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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州行
发布时间: 2013-1-18 11:08:40

  去年(1992年——编者注)11月下旬,我第三次到沧州考察。这次考察时间较短,只看了几家工厂,访问了一个村、一家农户。虽是走马看花,由于我这两年已去过两趟,对当地基本情况已有初步了解,这次短短的几天里还是看到一些值得注意的问题,也有一些新的体会。以前两次考察回来后没有写出报道,有违我“走一趟,写一篇”的初衷。这次我预先和我助手约定每天写出日记,并把我一路在各种场合的讲话录音,整理成篇,回京后不久,写成初稿交给了我。可是我却因一路受了风寒,关进医院。这篇底稿一压就压了有两个多月。直到元宵节我才在稿堆里找出来,加以修改,了此一桩心事。


缺水制约了发展

  沧州位于河北省东南部,北靠京、津,东临渤海,南面与山东德州地区接壤。沧州历史悠久,春秋属齐,战国属燕,北魏时(公元517年)“盖取沧海为名”始称沧州。以后建制几经变革,于1961年重建沧州市。1983年改为省辖市,现辖三区、两县,总面积2678平方公里,总入口131万,其中非农业人口28.4万。
  历史上沧州是个穷地方,《水浒传》里所写的林冲夜奔、火烧草料场的故事就发生在这里。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和其他地方一样,这里也发生很大变化,近10年来发展更快。1988年沧州市被批准为沿海经济开放区,多方吸引外资,现已批准立项开工建设和投产的外资企业有44家,乡镇企业发展到两万个。1991年全市工业总产值33.8亿元,农业总产值7.1亿元,乡镇企业产值14亿元。粮食总产量47.5万吨,人均360多公斤。农民人均纯收入600多元。
  从上面的数字可看出沧州市经过近十几年的努力,老百姓的温饱问题基本上解决,但是比起我国东南沿海发达地区,差距还是很大的。
  制约这一地区经济发展的因素很多,诸如资金短缺;企业效益低;产业结构不合理;农业基础薄弱,基本上还是靠天吃饭。但是仔细分析,缺水的问题特别突出。这里不仅干旱,而且水中含氟量很高,严重危害当地人民的身体健康,已经引起中央各有关部门的重视,改水工作正在进行中。为了解决干旱问题,这地区的大型水利工程也在积极准备上马,南水北调,引黄济冀工程已开工建设。然而缺水并非沧州一个地区的问题,1990年我到广宗县访问,那里也因干旱,农业生产受到很大的制约。怎样解决河北省的水源枯涸,看来是个大课题,应该有一个通盘的考虑和规划。


环渤海湾地区的薄弱环节

  中共十四大报告中提到“要加强环渤海湾地区的开发和开放”,环绕渤海湾的城市有大连、唐山、天津、沧州、滨州、东营、烟台、威海等。在这些城市中沧州、滨州、东营经济力量相对薄弱。这几个比较弱的环节必须抓住当前这个机遇,努力把经济发展起来。
  我国要在本世纪末达到小康水平。东南沿海发达地区现在已经基本实现这个目标,但是从全国范围来看,不发达或欠发达的地区所占的比重还不小,中部地区必须在2000年翻两番,才能达到小康水平。在有限的时间内完成这一任务是相当艰巨的。但是,当前的形势十分有利,国家政治稳定,经济发展,而这一带资源丰富,有举世闻名的开滦煤矿、长芦盐区;唐山的陶瓷、石家庄的纺织业在全国都是很有名气的;华北油田和大港油田又为发展石化工业提供了条件;农作物除了小麦、玉米之外,棉花是主要的经济作物,还有不少土特产品,沧州的鸭梨、小枣也都很有名。总之河北省的经济发展上工农业都有雄厚的基础,问题是在怎样开发。下面是我亲自看到的一个例子。
  我在沧州参观了青县锦斋枣制品厂,这家1985年从5万元固定资产和8名职工起家的小厂,经过7年的奋斗,今天已成为拥有固定资产1170万元,流动资金1300万元,占地面积5.1万平方米,职工1120名的大厂了。他们生产的枣茶畅销国内21个省、市、自治区,并远销日本、美国、新加坡、澳大利亚等7个国家和地区。1992年预计年产值可达4000万元,实现利税1000万元。这个厂所需的原料——金丝小枣是这一带特有的果品资源。
  两年前初次访问沧州时,我看到麦地里种着一行行的枣树,当地同志告诉我,枣树和小麦互不干扰,当春天小麦开始生长需要阳光时,枣树还没有长出茂密的树叶,而当枣树叶子茂盛时,小麦已经抽穗,正需要挡风。因此麦田里种枣树对小麦的生长利大于害,对产量影响很小。据说,这里l亩地可种10棵枣树,1棵树产枣15斤,每斤枣收购价当时是2元,1亩地单枣子就能增收300元左右。我看到金丝小枣正是这里的一个致富的宝贝,所以建议沧州的同志要抓住小枣子做大文章。
  这次我去沧州时,他们给我看了一份《沧州市人民政府关于加快发展金丝小枣的决定》,市政府决定把发展小枣作为该市农村翻番致富奔小康的一项重要战略措施来抓。《决定》里明确任务,建立组织,落实责任,严格奖惩。还制定了具体的优惠政策,大力扶持农民种植枣树。现在全市有枣树26.4万亩,其中结果枣树18.5万亩,333万株,年产小枣2000万公斤,涌现出一批亩产“树上千斤枣,树下千斤粮”的高产典型。市政府计划到“八五”末再种植18万亩,小枣总产达8000万公斤。政府积极为农民提供产前、产中、产后一条龙服务,其中最重要的是产后服务。总之,小枣生产的经济效益的提高,是要根据市场需求,不断提高产品质量,开拓销售渠道,才能使农民种枣树有利可图。锦斋枣制品厂是一家“清真”食品厂,我建议他们将一部分产品在包装形式上突出这个特点,印上“清真”的标记,设法打入中东穆斯林国家。有可能开辟一个新的国外市场。金丝小枣的开发提供一个值得举一反三予以推广的例子,只要有人动脑筋,财富自会来。


积极建设市场,抓住流通不放

  这几年,一有机会我就鼓吹“以商促工”,商品流通是生产力发展的必然结果,也是促进生产力发展的力量,这个道理看来现在大家都已经认识清楚了。当前各地政府都有意识地大抓市场建设,促进商品流通。东部沿海发达地区已经出现了称为“商城”的规模宏大的专业市场。我的家乡吴江县盛泽镇的东方丝绸市场,专门经营丝绸,靠着这个专业批发市场,盛泽成了江苏第一镇。去年6月我去山东临沂访问,临沂的领导从1987年“苍山蒜薹事件”中汲取教训,统一了“抓流通,促生产”的思想,经过4年多的努力,临沂市已成为“鲁南、苏北最大的商品集散地之一”;批发市场正在促进临沂市的工业,特别是乡镇企业的发展。
  河北省也有一个名闻全国的“白沟”,这个民间自发起家的大市场已经引起很多人的关注,不少经济工作者和专家都到那里考察,在报上也发表过他们考察白沟的文章。可惜我至今还没有去过。我还在报上看到蠡县留史镇,正在兴建“中国留史皮毛城”,这个城将以皮毛皮革为龙头,集商业、加工、金融、外贸、房地产开发、信息咨询和服务娱乐为一体的贸易城。这些大市场的建设,必将促进河北省的经济发展。积极建设大市场,是当前地区发展及时的措施。我们还应当注意那些多年存在的乡间集市。我在这次访问途中,常常遇到老乡赶集的日子,看到成千的人群簇拥在尘土飞扬的公路两旁,搭铺摆摊,交通竟为之堵塞。我曾向地方同志建议,不妨研究一下,哪些地方是老百姓愿意赶集的场所,政府为他们开辟一块地方,搞一些简单的设施,搭上棚子,遮日挡雨,便利群众。这些传统的集市如果有意识地加以培育,可能就会长成促进周围农村发展的贸易中心。


农工业之间还有致富的空间

  沧州的同志要我为他们出点主意,我说:你们可以多多想法开辟农业和工业之间的生产路子。上面已说过沧州地区迄今为止包括乡镇企业在内的工业基础还是比较薄弱的。这是有其历史原因的。早年这个地方自然条件相当恶劣,明、清两代都是“贼配军”服苦役的地方。这种情况实际上一直还延续到解放前。这里的老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哪里谈得上什么工业。解放40年来,好事多磨,经过曲曲折折的道路取得了今天这样的成绩确实很不容易。
  改革开放以来,沧州地区的老百姓创造了不少发家致富的路子。我访问的青县后董景村,村书记今年55岁,是位老领导,在学大寨时期已经是这个村的书记。我访问那天,他穿着一身褪了色的中山装,戴着一顶过了时的干部帽,浑身散发着纯朴的乡土气。他几十年来勤勤恳恳为乡亲们服务,取得了群众的信任。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后董景村的粮食生产有了较快发展,1983年在这位书记的带领下,他们经过多方考察论证,决定以当地盛产的玉米为原料,投资72万元,建立一个玉米淀粉厂。在技术上,他们向河北省农业现代化研究所求援。经研究所的帮助,1984年10月一座年产1000吨的淀粉厂正式建成投产了,产品还先后获得农业部和河北省优质产品称号。随着市场的扩大,他们又先后投资了470多万元对企业进行改造扩建,使产量从1000吨上升到10000吨,年产值也由220万元增加到1500万元。接着他们又对玉米淀粉的副产品和下脚料——蛋白粉、玉米皮、胚芽以及浸泡玉米的废水进行开发利用。这一套开发利用更需要科技知识。他们从北京、天津、石家庄等地的6所大专院校和科研单位请来专家指导,以蛋白粉为原料生产出了饲料添加剂,以胚芽为原料建起了年产3000吨的饲料厂和年产2000吨的活性饲料酵母厂,以浸泡玉米废水为原料还建起了植酸钙厂,经济效益成倍提高。
  后董景村的农民并没有到此就停步,他们以淀粉生产为依托,在村里办起了养鸡场、养鸭场、养猪场。从丹麦、加拿大、美国引进良种,并制定一系列优惠政策,有力地促进了全村集体和个体养殖户的发展。目前全村鸡、鸭、猪的存栏分别达到5.5万只、1.4万只和1850头。仅此一项,农民每年纯收入就有50多万元,人均500元。后董景村的农民说,他们要“赶着畜禽奔小康”。畜禽饲养的家庭副业就是在我上边所说农业和工业之间的生产空间中发展起来的。
  养殖业的兴起又促进了种植业的发展,全村通过畜禽养殖一年可获3000余立方米的优质有机肥,施于田间,培植了地力,粮食单产由1984年的350公斤提高到355公斤,全村有400亩耕地实现了吨粮田,同时还种植了600亩果树。由于有机肥的大量使用,全村化肥年使用量由150吨降到50吨,年节省资金7万元,而且减少了污染,1992年被省定为生态农业试点村。
  这个有270户1051人、耕地1200亩的村子,1992年工农业总产值可达1700万元,其中工业产值1500万元,农民人均纯收入1400元,已经进入小康水平。这1400元中有500元是农民通过发展副业,养鸡、养鸭、养猪得到的。这个村由于立足于本身资源优势,开发了玉米淀粉,生产了饲料,养肥了鸡、鸭、猪,富了一个村,畜粪又滋养了庄稼,形成了良性循环。这表明农村可以通过搞家庭副业走上致富之路。后董景村还有一个有利的条件,这里离天津只有几十公里,产品的销售、技术的引进都有许多便利的条件,充分利用了京、津两大城市的辐射力。
  总之,后董景村的生动事例再次说明,在工业基础薄弱的地方,要一下子搞乡镇企业,往往事与愿违,不容易成功,还不如先从农民熟悉的,有传统基础的一家一户能生产的副业搞起。也就是说,从农副产品加工起步,甚至于以利用加工后的下脚料发展家庭副业,然后再逐步走上办工业的路子。


要为黄骅港开辟个大腹地

  这次去沧州大家谈得最多的是黄骅的港、路问题,这的确是一件振奋人心的大事。江泽民同志在十四大报告中把这条西起神府东胜煤田东至黄骅,全长820多公里,投资107亿元人民币的新铁路与三峡工程、南水北调、千万吨级钢铁基地,并称为我国跨世纪特大工程。这条铁路和港口的建设,无疑将对整个沧州地区以至河北省起到积极的作用。但是对河北省来讲,路、港建成之后,能不能发挥带动整个河北经济发展的作用却还需要人们认真思考。去年6月我在山东日照,提出日照港的腹地问题。我到黑河访问也谈到口岸与腹地的问题,我把港口与内陆比作“口与腹”的关系。口腹相连,才能发挥经济效益,千万不要见口不见腹。
  这条神黄铁路是我国西煤东运的第二条铁路通道。黄骅港是一个运煤的专用码头。如果仅仅达到运煤这样一个目的,那就大大辜负了渤海湾上如此难得的良港。否则,这里就难以避免“酒肉穿肠过”而得不到什么油水了。有路有港,但沿路地区经济并未发展起来的例子并不少见。因此我们要树立区域经济的观念,以黄骅为出口,及早为它开辟一个广阔的腹地,把黄骅建成一个对外对内贸易的商埠。作为商埠黄骅港就不能停留在一个单纯向外运煤的口岸,而应该还是一个码头货如山、贸易通四海的经济中心,并依靠这个中心,发展出一个交通方便、信息灵通、金融活跃、工厂林立的华北经济区。
  黄骅港的腹地黄骅市,现有的一个新兴的黄骅开发区是满足不了需要的,必须再向纵深发展。沧州地区以至整个河北省,南连徐淮,西出太行,从而构成一个广阔的黄骅腹地。也只有当港口与广阔的腹地真正达到“口腹相连”,在经济上形成一个密切相关的整体,黄骅港才会成为一个和大连、天津、烟台并立的渤海湾海岸的大商埠。这个商埠将带动我国中部地区登上一个新的台阶,当前我们应该提前做一些准备工作,迎接新的形势。


发展教育,提高职工素质

  如果要追问为什么沿海地区比中部和西部地区发展得比较快?原因当然很多,职工文化素质的差距应当说是最基本的。小农经济所造成的思想意识、生活习惯在这些欠发达地区的人民中根深蒂固。像乡镇企业这样的新生事物,在沿海先进省份,一旦条件成熟,就像春风吹绿江南岸一般很快蓬勃蔓生。而在内地领导上一再优惠、扶持,还是点点滴滴有所发展,而连不成一片,更形成不了一股风气。土质贫瘠,庄稼瘦弱;群众闭塞,工业难长。要较快地使农民转化为工人,不能忽视了人的文化素质,这个基本认识,已经在实践中逐步为人们所接受了。
  这次沧州之行使我有机会看到了河北省在提高广大职工的文化和科技素质上创造出了一套规范措施,做出了一个发展职业技术教育的具体计划。据了解,河北省决定要在每个县建立一所“职业技术教育中心”,针对当地的需要,定期培养大批适用的各级人才。这种职教中心的特点是以县为单位集中力量,统筹规划,提高设备,加强师资,因需定课,配合当地经济发展的要求,提供合格的职工。这就改变了过去分散办学,供需脱节,师资队伍不易固定和提高的种种弊端。
  我参观了河间市和沧县两所职教中心,不仅看到了河北省领导对职教工作的重视,而且觉得职教工作已搞出了一套比较先进的体制。现在河北省已有40个县建立起了这种规模相当大,设备相当完备的职教中心,即以我们看到的这两所来说,新建的校舍,包括教舍、实验室和图书馆以及学生的宿舍、食堂和体育场都可以与一般城市里的大中专学校相比。按河北省的计划,到“八五”末,全省100个县各县都要建成一个这样的职教中心,在校受培训的学生将达到60万到90万人。
  这种职教中心所需的资金采取了多方筹集的办法。1985年开始,河北省决定了“一校多制,多方筹资”的原则。先由省方带头与银行协调,安排384万元的贷款,第二期开办40个职教中心,每个中心给200万元的贷款规模。限期7年,前三年由政府贴息,从第四年开始,由县财政还本50万元,利息从学校创收中解决。学校站稳后,逐步通过创收做到自给自养,自我发展。
  我参观的沧县职教中心是个具体的例子。他们办了一个有6500平方米的养鸡场,配备有大型孵化机、出雏器、育雏器等先进设备,每年可向市场供应雏鸡20多万只,同时还提供肉鸡、鸡蛋等,年获纯利20万元,去年又和朝鲜合资扩大肉鸡养殖场,利润预计可达百万元。该校所需的经费基本得到解决。


重视科技,延揽技术人员

  培养和提高职工技术和文化是百年大计,但远水还难于解决近渴。沧州地区这几年经济发展,大办企业,技术人员成了宝贝。我们约请了几位农民企业家座谈这个问题。他们一致的看法是要发展企业首先要找到可靠的技术人员。为此他们都千方百计,不惜重金招揽和优待。
  裕轿线缆有限公司的董事长董俊恒告诉我,他是通过各类专业报纸,向全国招聘技术人员,凡被录用的工程师,每月工资1000元。这对当前的知识分子来说,不是个小数字了。他还给我算了一笔账,说这些高薪聘请的知识分子每年能给企业创产值几十万元。
  锦斋枣制品厂也有一套行之有效的奖励技术人员的制度。而后董景村玉米淀粉的开发,从开始的论证,到建厂投产,生产管理,到后来的深化开发,哪一环能够离开科技知识?他们得到天津、北京科研单位和大专院校的帮助和支持。这些事例再一次证明了科技是第一生产力,而且这个道理已经被越来越多的人认识到了。用这位老书记的话来说,“我们老乡就是需要老九。老乡和老九一结合,农民就富了。”就让我用这句话结束我这篇《沧州行》罢。


作者:费孝通(全国人大原副委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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